一
我叫咪咪,没错,我是一只猫,大概血统的若干分之一属于波斯,其真实程度如同考证布什是英国王室后裔,或者美国的某牙医莫名其妙的成为成吉思汗的嫡亲,或者有专家信誓旦旦的说,汉人都被混了血,正宗的只能在殷墟的坑里陪着王八壳躺着,所以说杂种代表着优秀,不要怕被骂,因为骂你的人本身就是个杂种。
现在看来,我能来到这个世界,绝对和爱情无关,完全是一次性情的偶然。当人们为一夜情沾沾自喜的时候,我的爸爸妈妈并由此上溯到金字塔法老边上蜷着的祖宗早就年复一年的进行着这样的游戏,自叹弗如的只是你们可以随时随地房前屋后花样翻新,而我们只能在特定的季节用一成不变的方式做了几万年。
那些日子,我妈妈很郁闷,她长大了,漂亮优雅,毛顺长而飘逸,两只宝石一样的眼睛熠熠生辉,虽怒时而含笑,即嗔视而有情,她感觉到有一种情绪在身体内游走,她已经不满足于从前简单却乐此不疲的游戏,不满足于得到一条小鱼或者鸡肝时的兴奋。她对男猫开始感兴趣,迷恋他们的英俊,活力四射,他们身上的气味让她沉醉,而那些小伙子也开始注意她,银色的月光下,春天的气息弥漫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在夜色中那些男猫,有俊有丑,有痴情种子也有浪荡公子,更不乏一些请年轻姑娘喝一杯饮料就想把你搞上床的中年叔叔,经常在纱窗的外面和她调情,在睡不着觉的人们的咒骂声中,歌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没有商家赞助,也不用短信支持,那些歌者锲而不舍,目的只有一个,在视频加音频的聊天环境下,找一个可以坏一下的对象。世间不如意事八九,随着一只破鞋飞上平房的屋顶,唱歌的人们一哄而散,等他们回来,心上人已经被那个面目可憎的老吴太太破屋藏娇,我妈妈心有不甘但无可奈何。她愤恨,因为主人们根本没有看出她的成长,他们是故意的,木门上的铅笔道是给亮亮纪录身高的,已经画了很多,不顾多数道道不过是加粗的无用功,上午画过下午再画,无聊的不能再无聊,但是却体现着关心和关注。猫是猫,猫不是人,不是人的猫,待遇一定是非人的,他们喜欢你的时候抱抱你并不说明什么。
其实我妈妈那个时候虽然有些骚包,但还是很坚持原则的,比如坚决不找黑猫,理由是邓爷爷说过,不管黑猫白猫,抓着耗子就是好猫,可见黑白两道是竞争关系,水火不容,属于世仇,但后来黑白合流,称兄道弟,与时俱进成为时代的潮流,却是她老人家始料未及的事情。早知道,当时还不如找个狠角色罩一下,起码让那个一把一把掉毛的老家伙不敢来占便宜,“嘿呼哈嘿,就算你得过诺壳尔奖,那也不能成为你老牛吃嫩草的理由啊”。
很不幸,我妈妈和那个我始终不知道姓名的父亲,在匆忙中坏了一回之后,就生下了我们弟兄五个。父亲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们,后来我曾经追问过母亲,问父亲到底是谁,叫什么,长得什么样子,为什么他不来看我们。妈妈叹了一口气不说话,眼神飘向远方,幽幽的,失魂落魄的样子,后来的一天,妈妈看着我,把我的毛舔了又舔。我感觉有些异样,自打四个弟弟妹妹被送了人,妈妈的表情总是怪怪的,经常出神儿,我觉得她一定是在怪我,因为我是大哥而且最健壮,最英俊,弟弟妹妹因此被送了人都是我的错。今天她这样对我好,我反而预感不祥,妈妈对我说,这家人对我们还不错,你还小,但一定会长大,长大了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做。
然后某个晚上,妈妈没有和我打一个招呼就忽然走了,那一年,我一岁,亮亮八岁。她的影子消失在平房的屋顶,在无边的长夜,在我的梦中成为伤感的回忆,像老吴家墙上的照片,黑白分明没有多余的色彩。
二
六年过去了,我已经七岁了,而亮亮十四岁,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和他老子吴三一点儿都不像,亮亮聪明且心地善良。虽然他小的时候偶尔也虐待过我,比如把我关在柜子里面或者拿被窝把我卷起来,但我不记仇,或者说我记仇也没有用,我最多把他们挠成猫爪热,他们却可以学习广东人的野蛮把我变成蛋白质,最差也可以让我无家可归,吃了上顿没下顿。看着那些肮脏,瘦弱,居无定所,风餐露宿的同类们,我非常地同情。可我知道同情是很廉价的情感,它通常是强者显示恩惠的方式,他们的内心在善良的掩护下有着对弱小对象的轻蔑和唯恐有同样下场的惊惧,就像吴三在电视里面看到农民工时的样子。
今儿天气不错,亮亮早上起来就和我说,咪咪,哥哥去带你见王琳,和我关系特好的一同学。看他兴奋的样子和低低的声音,我马上明白了,这个王琳是女的,女同学,亮亮不会是早恋吧。我知道早恋这个名词是因为吴三夫妇,防火防盗防早恋,他们俩在这个问题上难得的一致。于是我就有些不高兴,呜呜的想往外跑,可亮亮不由分说把我塞进了书包,扔到车筐,一溜烟的骑上车朝新文化街上的高楼驶去。
我们家,也就是老吴家,在宣内大街的胡同里,听吴老太太念叨,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五十年,是新华社的房子。新华社不张罗拆,就谁也不敢动脑筋。所以但凡有辙,年轻人都自己买房走了。剩下的住家儿和房子一样,大多数都是老的不行了。吴三和老大老二讲好了,爹妈他来养,拆迁你们就甭惦记了。吴老大是国营工厂分的房子,老二是驻外武官,老三人混蛋不好惹,又没赶上分房子,所以就这么说定了。新文化街南首的房子有四栋高楼,住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家庭。亮亮到了楼前绿地,拿出电话飞快的摁了几下,一会儿工夫,从楼门就跑出来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我惊呆了,根本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定定的看着这个小美人儿。她光洁的笑脸无比灿烂,青春,清纯,活力从她清脆的笑声里向四周漫延看来,甩来甩去的马尾是记忆中精灵的魔棒,我想起一只猫,她们那样的相像,她曾经让我爱慕,让我痴迷,让我情不能自己。我喃喃的叫着,玲玲,玲玲。
回家后,亮亮笑着说我太傻,在王琳面前只知道小声儿的喵喵叫,完全不是他在作文里描写的顽皮样子,不过王琳说你还是挺逗的,呆呆的看着她,好像特别熟悉的样子,还舔人家的手呢。
在夜里,一些关于玲玲的回忆慢慢在脑海中展开,我曾经以为过去已经被我忘却,谁知道没有,她藏在我心灵中最柔软的地方,须臾不曾离开。
三
我们的胡同叫眉毛胡同,名字得来大概是因为走向呈弯月状,人家不多,十几户,难得的是住房虽然不宽敞,可都是独门独户,街门一律向东。老吴家右手是老刘家,租出去了,住着一家南方人,左手老徐家,徐家姑娘已经出嫁,家里只有老公母儿俩,老太太厚道不爱说话,中风后坐上轮椅更是寡言少语,老头则是个蔫土匪。老吴太太霸道,和老徐家不和,所以一旦觉得自己吃亏了就当街开骂。我妈妈丢了的时候,老吴太太很气愤,跳着脚在胡同嚷嚷,怀疑是谁把她的猫偷走了,而且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矛头直指左首的徐家。老徐经常是骂不过就来阴的,半夜顺你的白菜,砸烂你的蜂窝煤,或者去居委会告状,说老吴一家欺负他,破坏和谐社会理想,真不是人。
我成熟的比较晚,因为妈妈的不辞而别,我对家庭和亲情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妈妈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父爱更是闻所未闻,连传说都算不上。当别的猫忙着坏一下的时候,同样年纪的我却懵懂无知。然而无知并不是荷尔蒙的天敌,一岁半的时候,我开始有冲动的感觉,苦于没有中意的妙人,又不喜欢屋顶上流浪的妹妹们,她们让我没有安全感,我不需要为了坏一下就放弃我的原则,就算没有责任在前面等着我。
在那天,当看见玲玲的时候,我感觉怦然心动,渐暗的天空倏忽间变得明亮,我觉得生命中等待了很久的她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真漂亮啊,白色的毛发有着肉脂的光泽,飘柔的那么自信,她的眼睛是天空的蔚蓝和草地的碧绿,美丽的尾巴像是风中的鸢尾花,他身上的味道也好极了。后来玲玲笑着对我说,那时候我的样子呆呆的,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恋爱了,我疯狂的爱上了这个迷人的宝贝,虽然她是老徐家的人,虽然她是老徐姑娘暂时寄养在这里的,虽然老吴太太恨老徐的程度和我爱玲玲的程度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又怎样。
恋爱太美妙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爱过,视线为她的一举一动所左右,情绪为她的一颦一笑而上下,我觉得幸福那么简单,只要我可以和玲玲在一起,我就是世界的主人。
其实我们已经无限接近于实质性的接触,我们相爱,我们都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成年猫猫,我们都有需求,我们要用给予和包容的方式拥有对方的全部。
可是,老徐的缺德绝情棍不偏不倚的打到了我的身上。
我又羞又怒又害怕,你知道,在那种时刻,身体极度的紧张,高度的亢奋,稍微的打扰和惊吓,都会让你有崩溃的感觉。
玲玲跑了,我也跑了。
玲玲被老徐家的姑娘抱回了家,留给我的只有无边的绝望。-
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
我快疯了,我想去天涯海角找回我的玲玲。但我做不到,我听她说过,她就住在同城的朝阳区一个叫做天通苑的地方,可我不认路,玲玲啊,北京这么大,哪儿才是你的家。
我开始虐待自己,不吃不喝,喵喵乱叫,颠三倒四。
老吴太太皱着眉,对坐在沙发上犯呆的老吴说,咪咪闹猫了,得想个辙。
多少年以后回忆,当时我就激动地跳起来,我咿咿呀呀的对老吴太太说,带我去找她吧,谢谢您,您确实是个好人。
好人把我带到了宠物医院,一刀子就让我告别了对爱情的追求,注定从此开始,我只能活在对曾经的爱情的追忆和悼念之中。
很奇怪,我没有想象中应该有的沮丧,我没有动怒,也没有轻生,更没有因此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大事。
我不是司马迁,我写不出《史记》,就是像黄金甲这么烂的片子也拍不出来。
我不是东方不败,她比岳不群伟大,她心甘情愿为心上人献出了自己的话儿和感天动地的爱情。
于是我想,同样是丢了男根,有自愿的和强迫的不同,司马哥哥是感到受了羞辱,而东方姐姐是得其所愿;同样名垂千古,有不得已和得已的不同,司马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东方是登泰山而小天下,返璞归真,殊途同归。
因即是果,果即是因,因果互证,循环相报。
我们的一岁是人的七岁,如此算起来,我和玲玲的爱情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它被时间磨砺,原以为越来越淡,越来越浅,几乎忘怀,可是当我看见王琳的时候忽然发现,真正的爱是冰封了千年的公主,爱人的一滴眼泪,就可以让雪山融化为大河,咆哮不止。
四
看见王琳想起玲玲,被翻开的过去刺痛了我,我茫然,落寞,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和活着到底为了什么,神也许在路过我的痛苦时打了盹,而本来隐约的断喝都可以让我醍醐灌顶,提醒我像大多数猫那样,平静的接受这世界和世界上的人给予的生活。
我开始在夜色的掩盖下,无目的的在城市中游走,有时是在连绵的平房屋顶,有时是在胡同凌乱的角落。太阳角度的变化把生活分成两部分,同样是为了生存,那些迫不得已选择了在黑夜出没的生物无疑是世界的弃儿。
在大多数人用睡眠和梦想填写的黑夜里,我看见黄鼬兄弟幽灵似的闪过,我听见树坑下的虫儿拱动土壤的声音,我甚至看见一条蛇,他怕是有一百岁了,冷腻的鳞片上有着年轮似的圆圈。
我还看见…..,一只老鼠。
仿佛听说过我们是老鼠的天敌,特别是在自力更生的年代,它既是猫的食物,也是人们给我们半尺容身之地的先决条件。但许多年以来,我们成了路人,既不友好,也不敌对,擦肩而过,两不相扰。
但我今天心情不好,那只老鼠的眼中却闪着挑衅,漠视的光芒。
我吹了吹胡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心里想,小子,你服个软儿,老子就和你算了。
老鼠也吹吹胡子,野猫它都没有怕过,更何况一个油头粉面,看不出男女的东西,这年头不是个个都喜欢中性。
我可以不被重视,但我不能容忍被轻蔑。
我拱起腰,放低身子,耳朵竖起,心跳开始加速,我开始感觉到浑身充满血性,我要杀戮,我要用我的勇敢向他们证明,我无愧于祖先的光荣。
当我用鼻息吹了一下额前的乱发,笑意写在并不年轻的脸上,左肩开裂的创口带来的快感透彻心脾。
他是我的猎物,这有着猥琐眼睛土色皮毛的家伙,可以证明我存在的意义,证明我不仅仅是活着。
我要把他献给主人们,分享快乐是一种美德,别人的快乐也是自己的快乐。
但是,我得到的只是吴三老婆的尖叫和吴三老儿的黑脚,我和我的猎物以及我的骄傲,一起被踢出了大门。
五
为了该死的一只老鼠,我丧失了很多东西。
我不能上床了,他们说我肮脏,我的爪子摸过不该摸的东西。
我不能和亮亮玩了,理由是怕传染上莫名的疾病。
他们不抱我了,说我残忍,玩弄着老鼠的尸体,嘴角却露出兴奋的微笑。
我想,我是到了应该告别的时候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流浪猫小黑和我说,当主人从平房搬到楼房的时候,我们要不然被抛弃,要不就被关在叫做单元房的大笼子里,从此没了平房猫的自由生活,而不自由,毋宁死。
我也不期望吴家重拾对我的关心,作为一只猫,我不再满足于被豢养的舒适和安逸,我爱生命,也爱尊严,有时尊严比生命更重要,对一个人是这样,对一只猫也是这样。
在我默默为出走做准备的这几天,老吴家的气氛好像变得十分凝重,我听见吴三对老婆吼着,大夫说你没事就是没事,你干吗啊,非得没病找病怎么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看着吴三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书桌的抽屉,这抽屉的秘密我知道,里面有一本日记,记录着吴三曾经的和一个高知女儿夭折了的爱情,几张存单和基金凭条,另外还有两片万爱可。他把一张纸从书包里掏出来,然后打开抽屉放到紧里头,眼泪顺着他扭曲的脸流淌下来,耸动的喉头让他在月色中忽然显得庄严。做完这一切,他上床慢慢地把女人搂在怀里,这是久违了的柔情,此刻,我感动莫名。
为什么要在分别的时候才会去珍惜彼此的感情呢。
我要走了,我知道我要面对的是流浪的艰辛和对未知生活的恐惧,可我不怕,在自由的天空下,我才可以慢慢地去体会我和玲玲的爱情,玲玲,无论你现在怎样,我都将永远爱你,玲玲,你想知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嘴里念着的是什么吗?
我想画下早晨
画下露水
所能看见的微笑
画下所有最年轻的
没有痛苦的爱情
她没有见过阴云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
她永远看着我
永远,看着
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